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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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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安晟讓子懿躺在了榻上,命下人打來溫水順道將曾大夫請來。

安晟試了試銅盆裏的水溫,絞了巾帕,解開子懿的衣襟,“擦下身子便不會那麽難受了,待會大夫就到。”

子懿不禁局促起來,若說從前王爺替他上藥,他強迫自己接受是因為背部的傷確實沒辦法自己上藥,是被迫的無奈之舉,那麽如今王爺替他擦拭身子簡直可以和伺候同等。這樣讓王爺服侍,他怎麽接受得了?子懿用手肘支起半個身子,有些抗拒道:“王爺不必麻煩……”

安晟並不理會子懿,扶著子懿躺回去,將潤濕的巾帕打開對折,解開子懿本就未穿好的衣襟,輕輕擦拭著那副明明正是風華正茂卻又斑駁不堪的身體。

還好沒有受傷。安晟冷峻的臉,淩厲的眉梢一並柔和了下來。

這大半年安晟雖好似不在意,但心一直系在東面戰局中。他不擔心勝負,卻擔心子懿,子懿的性子太拼。幸好也未見添傷,心中的大石也算落下。

子懿胸口的那條傷痕因是半年前的,還十分鮮明,安晟順著擦過,心依然為當時的驚險而微微悸動著連帶著手都有些顫抖。

安晟從沒替誰做過這種事,現在卻格外仔細的擦拭著,兩眼只看著那些篆刻著過往的痕跡,面色平靜。就如木已成舟,沒法抹滅的就該面對。

子懿從來不曾違背過安晟,此刻也盡量讓自己放松的躺著不去想任何事。可明明放空了心緒,卻依然抵不住那股暖流淌進心間。感受這種東西果然不是能控制的。

安晟邊擦拭著邊試著子懿額間的溫度,“懿兒,好些嗎?”

子懿眨了一下眼睛,突然將頭微微偏向塌內,有些生硬的回道:“謝王爺……子懿好多了。”他不知以何種表情面對王爺。

安晟撫過子懿額間的碎發,沒有責問,也沒有呵斥。

子懿抿了抿唇,思忖片刻後道:“王爺,子懿想,削了淩雲王的爵位。”

“嗯,安漫?他如此作惡,只是削爵?”安晟執起子懿的手,替子懿擦拭著手臂,細細看去,手臂上還橫著當年祭旗留下的三道疤痕。擦了下巾帕便有些涼了,安晟將巾帕浸回水盆中,擰幹繼續。

子懿溫順點頭,“畢竟是王爺的弟弟。”

安晟冷笑了一聲,“弟弟?”隨後似乎覺得子懿說的的確是,即使他們生在皇家,即使他們不同母,即使他們沒有多少兄弟情也不可否認他們是同一支血脈。安晟扶起子懿讓子懿坐著,自己則坐在了子懿後邊,“坐不住便靠著父王。”

子懿搖了搖頭。只不過是發燒而已。

安晟不勉強,將子懿衣衫全部褪至腰際,擦起了子懿的背脊,“當年先帝還在位時,我們有十六個兄弟。皇權交替,總免不了一場腥風血雨,十六個兄弟最後也只剩六個,說來也甚是悲涼。”安晟聲線平穩就像是在說家常一般:“罷了,安漫也起不了波瀾。懿兒,若是你想要的,父王便會盡力給你,明日我便上書皇帝。”

“謝王爺。”說罷子懿的身子微微躬著,肺腑之間的隱痛突然變得有些尖銳,可他面上卻沒有任何痛楚,只是靜靜的低著頭。

看子懿低頭不語,安晟也不知該說些什麽。恰巧林中入屋,打破了即將陷入沈寂的對話:“王爺,曾大夫到了。”

安晟點點頭,就巾帕扔進水盆中,再次替子懿穿好衣衫整理了一番,就如面對的是還不會自己穿衣的稚童般。做完這些才從榻旁起身負手立在了一旁。

曾大夫匆匆進屋朝王爺行過禮後放下診箱,坐在了榻旁替子懿把脈。看曾大夫臉色不大好,子懿在曾大夫即將撤脈時不著痕跡的反手輕抓曾大夫的手隨即又立即放開。

曾大夫從頭到尾未看子懿一眼,只與王爺道:“四公子勞累體虛導致溫病,老夫開個方子再加以休養即可。”

安晟頷首,子懿卻是偷偷松了口氣。

筵席早已散去,皇宮依然燈火輝煌。東面領土歸入夏國,安繁低低笑了起來,眼裏卻沒有一絲笑意。

太監總管李德輕輕詢問道:“陛下,可是要醒酒茶?”

安繁擺手,步出宮殿,晚間涼風習習,有些暈的頭立即清醒許多。安繁一路往西緩步行去。李德趕緊命人遠遠的隨後,他則掌燈跟在了安繁身側。

這條路是通往禁宮的路。

“李德,你隨朕多久了?”

李德俯首道:“稟陛下,奴才跟隨陛下四十載。”安繁開始上書房讀書起,李德便跟隨著這個曾經的大皇子,一直到如今。

安繁突然自嘲一笑,感嘆道:“說白了不過一個無絕對實權的皇帝啊。”父皇果然還是最疼愛他的這個弟弟,否則皇權唯一人掌之,豈可旁落?偏偏安晟重情重義,有帝王之才無帝王之心,父皇看得夠遠,就是擔心安晟一身本事和眾多擁護者會被皇權所不容,才將整個夏國軍權交給了安晟。兵權在握,誰敢動他,誰能動他?

李德心明,“陛下,太子殿下他聰穎,定是明白不是陛下狠心,是陛下無法不給平成王一個交代。”

“祤兒,他可還好?”安漫言語裏無不透露著絲絲惦記關懷。

“奴才按陛下的吩咐交代下去了,太子殿下衣食無憂,只是……郁郁寡歡,身子一直不太利爽。已請過太醫,太醫說是心病。”

安繁嘆息,駐足望向西面的禁宮,隨即轉身原路返回。

李德趕緊跟上詢問道:“陛下不去看看嗎?太子殿下他日日念著陛下啊。”

“朕去也不能改變什麽。再,等等吧。”安繁的目光突然變得犀利冰冷。

柳下智那日的話還在他耳邊回蕩——利用四子分兵權。安子懿是個罪子,有皇姓卻沒有皇族的身份,他沒有安晟那樣深得民心,亦不如安晟在軍中那般根深蒂固。平成王深覺虧欠他這個孩子,只要讓他建立功勳,再賞賜他部分兵權,想必平成王也不會拒絕。

確實不錯,即使安姓死絕也輪不到那個罪子立足皇位,更何況那人還未必活得過而立之年。

張變來到望曦閣找到子懿的時候,子懿正憑欄眺望遠處雲霧繚繞的青山。一襲白衫,袖擺壓過些銀絲,顯得清貴而淡雅。

“嘖,少年風華初成,英姿勃發啊。”

子懿淡然回首,看到張變,笑了笑。

張變背倚欄桿兩手展開搭在欄桿上,玩笑道:“這功勞全到我頭上來了,你郁悶?”

子懿回望遠處如墨畫般的風景,半晌才問道:“張變,什麽時候去封地?”

張變撇了下嘴道:“我還要在都城任職,封地留給那些官員打理不就是了。”

子懿了然一笑,再說出來的話冷漠無比:“過些日子淩雲王削了爵,你便帶著淩雲王一同駐守東面吧。”

張變臉上的笑意沈了下來,不知該說什麽。想了想才問道:“為何要削王爺的爵位?”

“那是你的封地。”

張變頓悟,安子懿替他把後續的路都鋪好了,王爺沒了爵位官職才能好好的與他一同去東邊。在王爺潦倒的時候他依然在,這是他們父子的一個契機,也是他張變報答王爺的機會。

“去了東邊,就不要再主動回都城了。”子懿看向張變,面上沒有表情眼眸帶著疏離認真道:“我們的交易就到此為止,你助我攻祁,我替你留淩雲王一命。”

張變若有所思的沈默了會,歪歪頭,眼裏再次帶著笑意輕聲道:“我以為我們會是朋友。”

子懿垂眸,長睫下是望不穿的漆黑。“去了封地,希望你能活得隨性,與淩雲王也能冰釋前嫌。”

“說實話,安子懿你……不恨八王爺?他讓你重傷幾乎沒命。”

子懿唇角微彎,為何人人都要問他這個問題,擔心他覆仇嗎?他擡頭望向萬裏無雲的碧空悠悠道:“若我也去恨,他便更走不出仇恨。”

所以才誰也不去恨?張變還能說什麽,這氣度也只能佩服了。張變無奈的笑了笑,半晌才擠出他們在夏國最後一次見面的終語,“好吧,我走了。安子懿,你也是,希望你也能活得隨性。好好活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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